周维介:任性的错 | 十大平台网

将“州”易“洲”,是“膨胀”了还是“矮化”了?这是一道趣味题。“洲”的定义,可大可小,大至“指地球上大陆面积的划区”,你我熟悉的亚洲、非洲等七大洲就是;小至“指河流中泥沙淤积成的陆地”,《诗经》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,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”是也。

州,是中国古代行政区划的称谓,沿用至今数千年,读“唐人册”的学子当略知一二。比如“十年一觉扬州梦,赢得青楼薄幸名”、“座中泣下谁最多,江州司马青衫湿”;比如“刘备借荆州,有借无还”、“只许州官放火,不准百姓点灯”;比如湖州狼毫、柳州棺材、苏州评弹、贵州茅台;比如“月儿弯弯照九州,几家欢乐几家愁”……这些千年之“州”,都缺水。

“州”与“洲”,音调皆同。在地理上,广东省只有“潮州”,没有“潮洲”。君自故乡来,应识故乡名。潮州人是本地第二大方言社群,文化厚实、乡情浓重,理应不会认同对祖籍地的误写。除非此地所见“潮洲粥”的表述,与中国广东省所指之地无缘无源,否则南宋时期编撰的《潮州府志》,说的就是广东省北纬23度东经116度的那方水土、唐人韩愈被贬之地。

跳离神州大地,“州”与“洲”的使用,是否就不受“行政区划”定义的约束?这答卷不易,因为新加坡别称“星洲”逾百年,仿佛不曾遭人质疑,它该是“星州”而非“星洲”。把新加坡称为“星洲”,是夸大还是弱化了,是与七大洲平起平坐,还是它不过是河川里的沙洲?这可细细玩味。殖民地时代,槟城、马六甲与新加坡,合称“三州府”,后来本地言谈里却有了“州府人”“州府仔”的用词,泛指那些从马来亚到新加坡工作的人士,言语之间,心态有偏颇,仿佛新加坡当年在州府之外。

新加坡的食肆,有若干任性的文字谬误,存在多年,虽一路有人温馨提醒,但未见从善如流之效。误“潮州”为“潮洲”,应该是最“独杠”(tok gong )的一个。几十年来,在这热带南岛,拐弯转角,食阁、咖啡店或小贩中心,都可见“潮洲粥”张扬固守,成为过客议论指点的反面教材,久而形成本土中文的“特色”。

把“包点”写成“饱点”,已然成风,它错得十分国际化。澳洲、香港、马来西亚、新加坡的华人食肆食摊,“饱点”都错得理不直而气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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把“包点”写成“饱点”,已然成风,它错得十分国际化。澳洲、香港、马来西亚、新加坡的华人食肆食摊,“饱点”都错得理不直而气壮,即便风淫雨虐,它屹立不倒。去年,语言专家汪惠迪先生在上海出版的通俗语言刊物《咬文嚼字》上发表《吃包子,饱肚子》一文,就点出将“包”误“饱”的问题。他向看官建议,只要记住“吃包子,饱肚子”,就不会把“包点”当“饱点”。

“潮洲”之外,还有“饱点”一词,长期在本地食肆勾引路人的眼球。在本岛东南西北大街小巷溜达,都能与“饱仔”“饱点”之类词语相遇,它售卖的就是古老的中华美食——包子与点心。

闲来无事,花点时间钻牛角尖,发现本土的闽南、潮州与海南方言里,“包”“饱”二字,发音皆不同。至于粤语,则音同调不同。倘若“包点”错为“饱点”,与方言音读有关,那粤语的嫌疑就大些。有时回心一想,把“包”写成“饱”,或是手民之误。在文教不普及的年代,贩夫走卒要开档上招牌,多半托人打点,反正他对师傅百分百信任。偏偏“遇人不淑”,碰上“学艺不精”的家伙,错写而不自觉,但错挂了生意也红火,错得财运亨通,有点不舍。《咬文嚼字》有过两张摄于中国的照片,一张是饭店的招牌上,有“拉面饱子”四字,堂堂正正表态它经营的是拉面和包子。这张图片有简短旁白:将“包子”误写成“饱子”,令人一看就饱,怎会有食欲呢?另一张照片,画面里有“富山面饱西饼”六个大字,把“面包”误写为“面饱”,可见人们的潜意识里,“包”与“饱”,有唇齿般的共生关系,它们是如假包换的命运共同体。说来讲去,“饱点”游走天下,印证了“饱”字终日在人们心头盘旋,挥之不去。“包子”没了“食”字旁,仿佛肚子就挨饿。啊,潮州人说的,为生为死为牙齿。“饱”,终归是生活第一要义。